爱来过——外国文学阅读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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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来过——外国文学阅读记忆

帖子  宣传部孙晓旭 于 周六 十月 20, 2012 2:39 pm

馅饼我最喜欢韭菜鸡蛋馅的,其次便是茴香鸡蛋。有一天我突然忘了茴香怎么叫,四处跟人比画,就是那个绿绿的、带丝的,吃起来还有特殊香味的……被我反复描绘,身边的人便说,咳,不就是茴香嘛!当然是它,可是我怎么只记得吃时的感觉,而忘了名称呢?很不乐观的是,我现在的读书情况也与此类似,所以要回想一年来读过的书,非得顺着某个感觉、某条线索努力往前追溯。为了省劲,我还是集中回想那些外国文学书吧。

  虽然阅读伴随遗忘,《纯真博物馆》则是个例外,它早已是我爱吃并牢牢记住的馅饼类型。我不时会拿起来翻它几页,就像书中的男主人公,又到已婚恋人的家中坐了一坐。这是一个富家公子与穷亲戚家女孩的恋爱故事,发生在遥远的伊斯坦布尔,时间是他们的七八十年代。书中分布着这样的句子:“从芙颂消失那天算起,339天后,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她……这之后的整整七年十个月,我为了看芙颂,吃晚饭去了楚库尔主麻。其间一共是2864天,409个星期,去了他们家1593次。……在我去芙颂家吃晚饭的八年时间里,我积攒了芙颂的4213个烟头……”

  恋爱是这样被计算的吗?对,帕慕克就是这样写的。他还为这场小说中的恋爱建立了一个纯真博物馆,那里面所有的物件:自行车、盐醋瓶、一张画、手绢,都通向结尾那一句话:“让所有人知道,我这一生过得很幸福。”故事由获诺奖的帅哥帕慕克所写。唉,虽然是帅哥,也是近六十的男人了,他怎么还能纯真得起来?这是我最大的好奇。只是没想到,我这个好奇会贯穿一整年。我时不时会把它和我身边的作品作个对比。我的意思是说,当看完张艺谋号称“世上最干净的爱情”的电影《山楂树之恋》之后,我忍不住会在这本书中寻找答案,为什么那种“干净”的爱情打动不了我,而它的纯真却可以?

  由《纯真博物馆》带来好奇,我把《恋爱中的男人》也读完了。无论如何都可以看出,这场恋爱的书写难度,不比帕慕克小说的主人公一连八年每天到人家家里坐坐要克服的心理障碍小。那里面同样有某种计算:“如果七十四岁的他娶了十九岁的她,她就会成为他三十四岁的儿子奥古斯特的继母,成为他二十七岁的儿媳妇奥蒂莉的婆婆。早餐时,他发现自己在做这类算术题。”正是这样的句子提醒我们,这是男人的恋爱,是男人女人生命走到一定阶段才会慢慢理解、肯定(或者只是宽容)的恋爱。等在结局那端的很可能是一场空,但是小说家的职责,是让那爱情所激起的内心波澜结结实实存在于文字中间。马丁·瓦尔泽使用的是干脆有力、锯子一般的语言。他在结尾说到歌德的失恋之痛,那是因为某种必然的失去而引起的、热辣辣而又隐而难发的痛。

  “苍孙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冯小刚《非诚勿扰2》中“苍孙”这个词汇,大概是可以用在《恋爱中的男人》中歌德那样的男主人公身上的。读这样的爱情故事不免悲凉,好在还有人在书写最初的爱情。伊恩·麦克尤恩可不是2010年才热的作家,但惭愧的是2010年我才将他纳入我的阅读视野,因为这本《最初的爱情 最后的仪式》。他2009年的《救赎》肯定更引人注目,因为那已经被改编成了电影。但我的毛病是,看了电影就未必看小说,如果它拍得还不差的话。不过现在看来,这未必不是好的选择,因为我恰好站在麦克尤恩小说的起点上。这是他27岁时出版的作品,他说:“我二十出头,正在寻找自己的声音。”我承认自己被他的青春写作骇住,因为他真正做到了无所顾忌的敢。很多的描述几乎踩在人类性爱禁忌的边缘,却被他书写得那样纯粹而率真。那种麦克尤恩式的“最初的爱情”,当然也不是那种手都没拉过的所谓 “干净”范式,甚至还透出爱久了之后的倦怠,但是突然就有了一场家庭灭鼠运动。几个人一起打死了一只老发出响动的老鼠,却发现鼠腹里还有几条未出生的生命。我从没想过一场最初的爱情可以和老鼠联系在一起,但麦克尤恩让我悬想,这只死老鼠,或许会让这恋爱中的年轻人改变些什么。

  当然,还得赞一下村上式的爱情桥段,多么的传神。《1Q84》还只读到首卷,我就忍不住击节叫好,瞧瞧人家是怎么比喻主人公天吾与年长的女友之间的性爱的:“她一如平素,将天吾体内积累了一个星期的性欲巧妙地引诱出来,麻利地处理干净。她自己也从中体味了充分的满足。就像一个在账簿数字的复杂操作中发现了乐趣的干练会计师。”瞧,又是一个爱情算计师,如此就把性爱的感觉来了个加减乘除。当然,这么一本在年度好书评选中屡屡上榜之书,被我只谈性爱,未免把它说小了。《1Q84》的“Q”,可是包含着对当今这个世界的疑问,它和奥威尔的《1984》还有内在的文本联系。谁会想到当年那个习惯在酒吧听爵士乐、做西餐的村上春树,有一天竟可以涉及如此宏大的主题,但是还是请允许我固执地回到村上式的具体的爱。我强调它的意思是说,无论作品所涉及的议题多么宏大、多么值得思考,它们都还得有能力化在具体的小说情境中去,放到故事中探寻,甚至是在微妙的身体中求索。

  说到这里,你或许能看出,我不是在说书中的一场场恋爱,而是在试图理清我心仪的小说唤起我内心回忆的那些节点。帕慕克的小说让我相信,伊斯坦布尔真的有一座纯真博物馆,在为一场恋爱而存在。马丁·瓦尔泽让我理解,即使是一场必然失败的爱,也有生命对自己的肯定。而一些爱情样貌,即使像麦克尤恩式的爱情那样肆无忌惮,叙述得好,最终也能让你知道,自己也曾如此率性地年轻过。



原载:《文艺报》2011年01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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